玄心独悟 俊气高朗

有人问我,

为什么叫玄心。

又为什么,

后来在写字的时候,

用了“玄心居士”这个号。

这个问题,

我以前没有认真解释过。

现在《云层之上》写完,

再回头看,

好像可以说清楚一点了。


我这一生,

大部分时间都在向外走。

小时候,

从四川山里的一口泉水旁出发。

后来去县城,

去北京,

渡海去新加坡,

再去纽约,

去硅谷。

年轻的时候,

我总觉得,

人应该往高处走。

山外面还有山。

学校外面还有更好的学校。

城市外面还有更大的城市。

技术后面还有更新的技术。

云层上面,

也许还有一个更高、更干净的地方。

我曾经在广州的一间办公室里,

看见墙上挂着一句话:

“云层之上无风雨。”

那时候很喜欢。

我大概真的相信,

只要爬得足够高,

就可以离开下面的风雨。

后来,

我走了很远。

也不知道算不算真的走到了云层之上。

只是慢慢明白,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云层之上无风雨,人心深处是归途。”

所谓归途,

不是回到四川的哪一座山,

哪一栋房子。

而是回到那些最早塑造过自己的东西里。

回到心里

最深的地方。

“玄心”的“心”,

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至于“玄”,

它来自《老子》: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本义是幽远。

我喜欢它,

是因为这个字并不急着给答案。

小时候,

我会蹲在泉水旁边,

翻开石头找螃蟹。

会捡一块有纹路的石头,

觉得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后来学数学,

还是一样。

看到一个公式,

总想知道公式后面是什么。

写程序,

也不只想让程序跑起来,

还想知道系统为什么应该这样组织。

做金融,

会去看数字背后的结构。

做人工智能,

最后问的却变成了:

如果机器能够计算,

能够写代码,

能够画画,

甚至能够创造,

那么人还剩下什么?

技术的问题,

走到最深处,

竟然变成了人的问题。

走了一辈子理性,

最后却走到了“心”。


中国古书里,

其实早就有“玄心”这两个字。

僧肇在《百论序》中写提婆:

“玄心独悟,俊气高朗。”

玄心,

是能悟彻事物玄理奥义的心识。

是通达之心,

超功利之心。

我不想把自己的名字说成一场古籍考据。

但后来看到“玄心独悟”四个字,

确实觉得很亲切。

所谓“独悟”,

不是说自己比别人懂得多。

反而是有些东西,

别人无法替你明白。

成功是什么。

失败是什么。

失去是什么。

人为什么要留下些什么。

我们又为什么活这一趟。

这些事情,

没有标准答案。


小时候,

我以为人生应该不断增加。

多读一点书。

多学一点知识。

走更远的地方。

做更大的事情。

后来慢慢发现,

人到了一定时候,

也应该学会做减法。

《道德经》第一章讲有与无: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有,是加上去的东西。

无,是减出来的地方。

两者合在一起,

老子叫它“玄”。


这几年写字画画,

越来越觉得:

人之所以是人,

也许就在那些“没有用”的地方。

写字没有什么用。

画画没有什么用。

诗也没有什么用。

它们不提高系统吞吐量,

不降低延迟,

也不能改变无常。

可是人在知道终将失去的时候,

还是会停下来,

写一个字,

画一道线,

留下一点痕迹。

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不忍心。

不忍心让生命什么都没有留下。

所以我后来觉得,

书法不是把字写漂亮。

它是在黑与白之间,

给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留一个地方。

僧肇那句话,

还有后四个字:

俊气高朗。

我写字,

求的就是这四个字。

比如:


“居士”,

本来是指在家修行的人。

不出家,

不离世,

修行就在日子里。

我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也没有准备躲进山里。

陶渊明写过: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冯友兰说:

“真名士,真风流的人,必有玄心。”

他说的玄心,

是一种超越感:

超越自我,

乃至无我。

不介意个人的祸福成败,

乃至生死。

所以这个“居”,

不是隐居。

更不是逃避。

它只是提醒自己:

居于世间,却不必把世间所有的尺度都当成自己的尺度。

可以做技术,

但不认为效率就是一切。

可以研究金融,

但不认为价格就是价值。

可以研究人工智能,

却仍然追问什么是人。

可以不断向前,

也知道有一天应该停下来。


写字也好,做事也好,

我给自己定过一句话:

所行虽异,

其旨一也。

尚简去繁,以结构代花饰,以意图去喧嚣。

按这个标准,

今天这篇,

已经说得太多了。


小时候,

我坐在山里的泉水旁。

脚泡在水里。

背靠着石头。

水从脚背上流过去。

几十年以后,

我坐在电脑前,

看着人工智能生成代码。

脑子里出现的,

却还是那口泉水。

所以,

如果今天有人再问我:

什么是玄心?

我大概会说:

向外看世界,向内见自己。

什么是玄心居士?

大概就是:

行于尘世,而居于心。

不是已经悟到了什么。

而是到了中年,

终于知道,

还有一些东西,

值得慢慢去悟。

最远的一条路,

并不是通往更高的地方。

而是回来。

回到那口泉水。

回到心里

最深的地方。

——玄心居士